宝嘉努努嘴,“承诺有用吗?”
缘子笑了,“说的没错,而且就算我不照顾他,你就不去求医了吗?难道你不清楚他一直这样下去的后果?”
宝嘉转身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嘟囔囔地离开了。
缘子虽然没有看到宝嘉的表情,但是她大概能猜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你说我什么?”
宝嘉鼓起勇气瞪了她一眼,“我说你死鸭子嘴硬!”
一句话使缘子怔在原地,趁她发愣,宝嘉赶紧“跑路”,“我收拾东西去了。”
宝嘉算是明白了,缘子现在也就是嘴上气气他,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她比谁都要关心王爷,还偏要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缘子用鼻子轻嗤一声,她没想到宝嘉竟然看破了自己,看破了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回头再看榻上的人,只希望他不要阻碍自己前行的路。
宝嘉将熬药的方法告诉缘子后就匆匆启程了,她走后的当晚,完颜琮就清醒了许多。
缘子没有隐瞒她们救治他的事情,说完之后,完颜琮倒是有些羞怯。
低着头轻声问她会不会嫌弃他是个病秧子,是个累赘。
缘子没有惯着他,直接说着十分嫌弃,完颜琮反而笑了。
她若是真的嫌弃,怎么会自己留下来照顾他呢。反而是他太假客套了。
缘子没有问完颜琮对病情的判断,她觉得问了这人也不会说,若真的想说,早就和盘托出了。
于是,在完颜琮的烧完全退了之后,他们便再度启程。
七月初六,完颜琮盯着尽在眼前的长安城,试探着问:“要不,我们进去住一晚?”
“嗯?”缘子拿出从上个镇子里买的肉馍,掰了一半递给完颜琮,“我们之前已经耽搁了几天了。”
完颜琮看眼前这人还没反应过来,心中有些憋闷,也有些无奈,谁叫他喜欢的是个心里只顾着事业的女人呢。
他接过肉馍却没有吃,缘子拧着眉道:“确实没有刚出炉的时候好吃了,但还是可以入口的,怎么生了场病变矫情了。”
完颜琮是绝对不会嫌弃吃食不好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缘子说完突然心虚了起来,自己会不会显得太过了解他了,他会怀疑吗?
只是,完颜琮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个,他心里也装着事呢。
看缘子一直低着头吃肉馍,他轻咳了一声,“那个,明日是乞巧节,城里应该会有些活动吧。”
缘子嚼得一口大了些,连馍带肉卡在嗓子那,难受的很,眼看着就要憋出眼泪来,完颜琮赶紧将水递过来,“不去就不去吧,赶路要紧,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完颜琮看缘子这个架势,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提,便赶紧找补起来。
他是认定了眼前这个人的,这是两人一起过的第一个乞巧节,他自然想热闹些,但她若是因此心情不好那边作罢,反正以后日子长着呢。
但缘子心中确实另一番滋味。
她借着喝水的功夫缓了缓心神,她和完颜琮认识快三年了,乞巧节自然是经历过,但不是在战场上就是在救治瘟症,也从没好好过过这个节日、
至于以后……应当也不会有了。
既然已经放纵了,那就彻底一点吧。
“好。”缘子轻声应道。
“哦,那我们上车吧。”完颜琮接过水袋,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缘子突然就笑了,“我说好。”
“啊?”完颜琮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看着缘子亮晶晶的眼睛,他脑子似乎一下子就开窍了。
“进城?”他肉眼可见的雀跃起来。
缘子笑着点点头。
完颜琮觉得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兴,就好像缘子答应了自己今晚就能拜堂成亲一样。
呸呸呸,自己想什么呢,对缘子,他是一定要三媒六聘迎进门的。
“我就说嘛,襄阳暂时都副将坐镇,而且银甲兵此时应当也到了大半,晚去几天应当也无碍。”
看着完颜琮欢喜地竟然开始胡言乱语,缘子也只有跟着笑的份。
晚去几天怎会无碍,只是她不在乎而已。
月光如水,星耀璀璨,完颜琮和缘子躺在房顶仰望夜空,仿如一副绝美的画卷铺展在眼前。
和他们想象中的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道两旁灯会辉煌不同,长安城比他们想象中要冷清的多。
就算不如临安、会稽等江南繁华之地,怎么也要和汴梁差不多吧。
结果,长安城竟和缘子带兵驻扎过的几个城池并无明显不同。
不是说城池和建筑,这些自然是保留下来了好的,而是气氛。
从他们甫一进城就能感受到萧索,很难想象,在几百年前,此地竟是万邦朝拜的长安。
“战火,都是因为战火……”
完颜琮觉得此时应该有酒喝才畅快,没想到被缘子果断拒绝了。
缘子也没想到,有一天风水竟会轮流转,由他开始管着完颜琮不能随意吃喝东西。
“总有一天这天下会不再有战火,百姓安居乐业……”缘子看向天上的弦月,不由得想起,两人曾经探讨过这个话题,也不知,现在的他是不是还是那样的想法。
“可是这一天,什么时候能到呢?”
缘子侧过头看他,他瘦削的脸庞被月色衬得更加清冷,眼神有些迷茫。
他不像曾经的那么的坚定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完颜琮察觉到缘子的视线,也侧过头回望她,视线在月色中相接,没有烟花的夜,却似乎碰撞出了点点星火。
缘子笑着开口,“也许我们这辈子都等不到,但是,总有人可以等到。”
“你心中的道,是为了止戈,为了天下安定吗?”
缘子迟疑了,曾经,她没有这样的想法,她最初求的是自己能够扬名,成为一个像父亲一样受人景仰的将军。
做了执金吾之后,更准确地说,是做了血净的统帅之后,她知道自己的国家面临的困境,她只想为君主解忧、为国靖难,可无论是在同蒙古、还是同西夏的仗,她都深深觉得,这些战争,不过是上位者的游戏罢了。
这些人所追逐的利益不一定真的是百姓想要的,而黎民因战乱所受的苦,却被某些人认为是应有的牺牲。
没有人绝对无辜。
但,她不知道该在这个乱世做点什么,为了百姓做点什么。
想到这些,她突然觉得好像和完颜琮之间的恩怨算不得什么大事,完颜珣那些人戏耍她的仇恨也不是那么了不得。
甚至,没有人能够成仙,她从无尘观走出来的,难道还不知道这些事嘛。
所以,一切的一切,终究会尘归尘,土归土,争斗不休,求的是今生的富贵安宁,可人生不过百年……
“缘子……”
缘子猛然回神,想着自己随着完颜琮问的一句话却遐想了这么多,最后,把自己困扰了。
“你有心事。”
完颜琮的声音很轻柔,却是不容质疑的肯定。
缘子也没有否认,“你刚才的问题把我难住了,我想了很多,有些困扰,还没理出头绪。”
“对不起,是我打断你了。”
缘子笑笑,“也不见得是坏事,不然,说不定我想不通,会大头朝下从这跳下去。”
缘子的话音未落,就感到自己手上一紧。
脸上的笑容还未淡去,低头一瞧,原来是完颜琮握住了自己。
“我知道你有许多事没有和我讲,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会一直在,想不通的事情可以先放放,千万不要犯傻。我曾经也有过很难熬的时候,但我觉得,一切自有因果,这是我的劫,我应当、也一定能渡过的。”
看着完颜琮十分紧张的样子,又谨慎地和自己措辞,缘子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她本来就是给自己放两天假,竟然还浪费美好而珍贵的时光想东想西,真是该死。
“走吧,我们都好好睡一觉,明天才能有精神继续转转。”
鳞次栉比的楼阁纵横交错,因着今日是七夕,街上的男女比前一日多了些,终于不似昨日傍晚那样冷清。
“可惜不能久留,不然真想看看晚上的烟火。”
因为前日缘子问客栈的小二长安城是否一直就这样的时候,店小二说是因为战乱,有门路的人早就去了安全的地方。
缘子两人早上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店掌柜特意告诉他们,今日的长安城可能要热闹些,官员和富商们想要提振一下百姓的精气,不仅特许沿街举办活动的店面减免税赋,还会在晚上燃放烟火、办歌舞表演。
完颜琮看着缘子鲜少露出的期待神情,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样看我做什么?”缘子敏锐地察觉到完颜琮的目光,便不假思索地问出来。
“好看。”完颜琮也随即淡笑着脱口而出。
缘子本来有点质问的气焰瞬间偃旗息鼓,甚至脸还微微变红。
完颜琮也没想到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孟浪的话来,但看着缘子不同以往的反应,他的笑意更深,并不后悔。
似是为了掩饰尴尬,缘子赶紧走进了一家正在招呼他们进来品茶的店。
“我们这个茶里有茯苓、红豆、薏米……”
一位容貌清丽的姑娘向缘子和完颜琮两人耐心地讲述着她们店里新品的功效,缘子听着不禁点头,只是……
“你这不仅仅是茶饮,其实更像是一种药饮,不知你们在配方和剂量上是哪位杏林指点的?”缘子开口问道。
那位姑娘眼神一闪,笑道:“这是我们店里自己研制的独门配方。”
她的话还没说完,缘子就笑道:“哦?这么说来《青囊隐卷》也是你们店里祖传下来的咯?”
姑娘脸上的笑立刻就挂不住了,她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以为缘子是哪里来闹事的。
今日店里的人好不容易多了起来,可不能让她给搅和了。
她刚想上前拉拢,就被一个中年男子叫住,“你去那边招呼客人吧。”
缘子看着面前的男子,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
果然,这男子现实拱手抱拳,“我是这家店铺的掌柜,听姑娘的口音应该不是长安人士,不知小店是否哪里得罪了姑娘,望指点在下一二。”
缘子回头看向完颜琮,完颜琮也失笑地摇摇头,没想到她们竟然被误会了,便上前一步解释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是问了两个问题,大概,刚刚那位姑娘说了谎。”
掌柜讪笑道:“嘿嘿,做生意嘛,和气生财,两位里面请。”
缘子摆摆手,“不必了,你们店里的茶饮确实不错,很有新意,只是刚刚那位姑娘介绍的这一款……”她刻意停顿了一下,随手拿起展示在外面的原材料接着道:“若要达到她说的效果,这两味药材必然要足量。”
“自然足量!”还未待缘子说完,掌柜就怕店里来来往往的人误会一般,胸有成竹地保证。
“足量?”缘子笑了,指着其中一味药材道:“且不说这味药材足量后它的味道苦涩,如若不加其他调味中和,茶饮味道必然难以下咽。更何况……”
掌柜的脸色已经变了,没想到他今日碰到了极懂行的,赶紧追问:“何况什么?”
“不知你们店里在研究这配方的时候,知不知道它要是剂量大了,会和薏米产生一种毒素,轻则腹泻呕吐,重则——诶?”
缘子突然被完颜琮扯了一下护在身后。
只因刚刚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掌柜的就连连摆手,甚至想上来捂她的嘴。
她自然是能躲开的,但是她没想躲,不过,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还是……
还是极好的。
一直以来,更多的都是她将别人护在身后,而眼前这个实力并不是那么强的人,竟然还是选择一次次护着自己。
“掌柜的不必惊慌,我们今日偶然听到,只是不想您之后遇到更大的麻烦,是夸大了功效,还是真的失误错配,您还要自己好好再研究一下。”
完颜琮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自己”两个字,然后就拉着缘子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店铺。
两人谁都没有再去理会那家店的后续,但缘子还有些懊悔,“我还是太冒失了,差点横生枝节。”
完颜琮捏了捏她的手心安慰道:“你不也是为了……”
同样地,还未说完话,完颜琮就止住了声音。
他发现本来还握在手心的手在渐渐脱离。
这怎么行?
完颜琮赶紧使了些力气拽了回来,“你不愿意?”
仅仅四个字,缘子就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的手心因为紧张开始微微出汗,明明这只手已经牵过许多次,更加亲密的动作也不是没有过,但是缘子就是有种久违的心悸。
她不好意思质问完颜琮在做什么,不忍心也不想违心的说她不愿意。
察觉到掌中的手不再挣扎逃离,完颜琮的心里似乎要开出花来。
缘子的手不是柔弱无骨的,甚至手心还有微微的薄茧,她也没有水葱般的指节,甚至有的手指因为常年手握兵器的习惯发力而微微弯曲,肤白胜雪就更不必想,西北的黄沙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沙场上的将士。
但是,也正是这样的缘子才更吸引他,让他移不开眼。
除此之外,他对缘子的身体有一种天然的熟悉和亲切,不仅仅是刚刚拉手,还有在山洞的那次……
完颜琮甚至觉得,就该这样,就该是这样的感觉。
他拉着缘子的手,莫名的安心。
不过,他还有个疑问,“你也读过《青囊隐卷》?”
缘子一下子就没有心思想东想西了,《青囊隐卷》是她在完颜琮那里看来的,既是隐卷,自是不可多得的宝书,刚才那个姑娘介绍方子的时候她一下子就记起了书里提到的药饮,只不过那家茶店画虎不成反类犬,还说是独家秘方,她当时就没想这么多。
现在想想有些后悔,她还不想在完颜琮面前暴露身份。
“没有读过,恰巧听张道长提起过。”
“就是环州城的那位张道长?”完颜琮不疑有他。
“嗯。”缘子点点头,不再言语,说多错多。
完颜琮还以为缘子是在害羞,他还沉浸在喜悦中,担心自己一直盯着缘子看会让她更害羞,便去仔细地看摊位中的商品。
他此刻倒是忘了,山洞中那样主动的女子,怎么会纠结于牵手的小事而害羞呢。
“那边有个摊子好多人啊,要不要去看看?”
完颜琮也没等缘子回答,便拉着她过去。
缘子在走过去的时候就想好了,这次她绝对不多嘴了。谨记祸从口出。
两人仔细瞧了才知,原来是本该在店铺中售卖的胭脂水粉今日在门前摆摊降价出售,吸引了许多少女驻足。
缘子本来就不用这些,自然不感兴趣,便侧过头去看旁边的一个摊位。
想比这个摊位,旁边这个老者卖的玉饰就要冷清许多。
缘子其实不怎么懂玉,但因着曾钟娥是懂货的,她一眼也能知这东西的成色是不是上佳的。
完颜琮也知道,缘子大概是不喜欢用这些东西的。
今日是七夕,他想送缘子一样东西,但这礼物肯定要送到人家心坎上才是。
看到缘子似乎对旁边的玉饰感兴趣,便也看了过去。
摊位上的玉石样式不多,材质看上去不算上乘,但设计上确有巧思,缘子看的入迷,一只手突然拿走了她眼前的玉石。